江南的七月，荷花开得正盛。
沈知意抱着一把琵琶，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九曲回廊，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水汽。她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乐伎，却不是那种卖笑陪酒的伶人，她只卖艺，一手琵琶弹得冠绝江南，多少王孙公子千金求一曲而不得。今天来这户姓陆的人家，是因为陆家老太太七十大寿，管家提前半个月就下了帖子，请她过府献艺，酬金高得惊人。
她本来不想接这种堂会，但师父说陆家是正经人家，去的都是内宅女眷，她便来了。丫鬟把她领到一座水榭边上，说老太太还没到，让她先在这里歇一歇，等前面的戏台子搭好了再来请她。
沈知意点了点头，抱着琵琶在美人靠上坐下来。水榭三面临水，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荷塘，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水面，粉的白的荷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，有的已经完全绽开，有的还裹着花苞，像一支支饱蘸颜色的笔。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，带着荷花的香气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。
她看四下无人，忍不住把手指搭上琴弦，随意拨了几个音。琵琶声在空旷的水面上跳跃，像珠子落在玉盘里。她即兴弹了一段小调，指尖在弦上翻飞，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。
就在她弹到兴头上时，荷塘对面的假山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箫声。
那箫声来得突兀，却恰到好处地接上了她琵琶的尾音，像是早有预谋的应和。沈知意手上的动作一顿，琵琶声戛然而止。那箫声却没有停，独自吹了一段，曲调清越悠扬，在晨雾缭绕的荷塘上飘荡开来，仿佛是从水底升起来的一般。
她心里微微一动。这首曲子她知道，叫《采莲》，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古曲，已经很少有人会吹了。她自己弹的也恰好是这首，只是刚才随手拨弄，没有弹完整。而对面的箫声却把后半段补全了，而且吹得极为精妙，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，像是在跟谁对话一样。
沈知意犹豫了一下，重新把手指放上琴弦，顺着那箫声弹了下去。于是琵琶和箫声隔着荷塘交织在一起，你一句我一句，时而缠绵，时而激越，像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用音乐交谈。她看不见对面的人，只看到假山上垂下来的藤萝在风里轻轻晃动，晨雾在荷叶上凝成水珠，一颗一颗滚落下来。
一曲终了，荷塘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荷叶的沙沙声。
她等了片刻，对面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。丫鬟从回廊那头跑过来，说老太太到了，请她过去。沈知意站起身，回头看了一眼假山的方向，那边安安静静的，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寿宴很热闹，陆家老太太坐在正中间，两边坐满了女眷。沈知意抱着琵琶上前行了礼，报了曲目，指尖落下，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。她弹了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，又弹了《夕阳箫鼓》，满堂的女眷听得入迷，连端茶的丫鬟都忘了动作。老太太更是连连点头，让人赏了她一锭银子。
她弹奏的时候，余光无意间扫过一侧的珠帘。珠帘后面似乎是通往外厅的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男子的身影。她没在意，陆家这种大户人家，内外有别，女眷看戏听曲的时候，男宾自然要隔开，这不稀奇。
但当她弹完最后一曲、起身谢礼的时候，珠帘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箫音。声音不大，只有短短两三个音节，但她瞬间就听出来了——就是早晨在荷塘对面吹箫的那个人。
她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，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，抱着琵琶退了出去。走出花厅的那一刻，她心跳得厉害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琵琶的琴颈。
从那天起，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陆家又派人来请她，说老太太喜欢她的琵琶，让她每隔三天去一次，陪老太太说话解闷，顺便教家里的几个姑娘弹琴。沈知意觉得奇怪，但对方给的钱实在太多，她没有理由拒绝。于是她开始频繁出入陆府，每次去都被安排在老太太的院子里，老太太确实喜欢她，拉着她的手说长道短，还让人给她量尺寸做衣裳，疼得跟亲孙女似的。
但她从来没有再见过那个吹箫的人。
她只知道那个人的箫声偶尔会出现在陆府的某个角落。有时候她在花园里教姑娘们弹琴，远处的竹林里会飘来若有若无的箫声。有时候她傍晚离开，走过荷塘边的时候，会听到对岸传来几个零散的音符，像是有人在等她回应。她试着用琵琶应了几次，但那个人总是一触即走，从不露面。
直到一个月后的傍晚，她教完琴准备离开，天突然下起了大雨。丫鬟请她稍等一会儿再去叫车，她就站在抄手游廊下面避雨。雨势很大，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，整个陆府都被雨水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水汽之中。
有人从廊子的另一头走过来。
她没有听到脚步声，只是感觉到了一阵风，然后一把伞撑到了她的头顶上方。她侧过头，看到身边站了一个年轻的男人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，袖口绣着暗纹的莲花。他很高，她只到他肩膀的位置，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
他的眉眼生得极好，是那种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清俊，皮肤白皙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嘴唇薄而轮廓分明，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清朗，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，“你的琵琶，是我听过最好的。”
沈知意愣住了。她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男人，苏州城里的公子哥她见得多了，但没有一个人让她有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他是谁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，微微笑了一下，嘴角的弧度很浅，但眼睛里盛满了笑意：“我叫陆砚舟。”
陆砚舟。她听过这个名字，陆家的大公子，十八岁中举，二十岁点了探花，是江南有名的才子。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年轻，也没想到他会在雨中给她撑伞。
“那天在荷塘对面吹箫的，是陆公子？”她终于问了出来。
他点了点头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：“那天早晨我在假山后面读书，听到你的琵琶，就忍不住拿了箫来应和。沈姑娘别见怪，我并非有意唐突。”
“陆公子箫吹得很好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耳根有些发热。
“不及你。”他认真地看着她，“你的琵琶里有东西，不是技法，是别的东西。我听过很多人弹琴，但没有一个人能弹出那种味道。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，“像是荷花开了。”
这个比喻笨拙又真挚，沈知意忍不住笑了。她这一笑，眉眼弯弯的，像是荷塘里被风吹开的水波。陆砚舟看着她，撑着伞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雨还在下，廊子外面的世界里全是哗哗的水声。他们并肩站在廊下，中间隔着一把伞的距离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但这种沉默一点也不尴尬，反而让人觉得安心，好像他们本来就应该这样站在一起似的。
从那以后，沈知意每次去陆府都能见到陆砚舟。他总是“恰好”在老太太院子里，或者“顺路”经过她教琴的花园。有时候他会带一些点心给她，说是厨房新做的让她尝尝。有时候他会带一本书，说看到了好的句子想给她看。老太太看在眼里，笑得意味深长，却什么也不说。
他们开始有了更多的交流。陆砚舟博学多才，诗词歌赋信手拈来，但他跟沈知意说话的时候从不掉书袋，反而喜欢听她讲苏州城里的市井趣闻。她给他讲观前街上的糖粥，讲寒山寺外的算命先生，讲那些在运河上唱歌的船娘。他听得津津有味，眼睛亮得像孩子一样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陆公子想去哪里看不到？你坐着马车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摇头，“我想跟你一起去看。”
沈知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的弦轴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她不是不懂他的意思，正因为懂，才觉得心里发慌。她是乐伎，虽然卖艺不卖身，但在世人眼里终究是下九流。他是陆家的大公子，前途无量的探花郎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座荷塘，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陆砚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，他没有逼她，只是换了个话题，说起了别的事情。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，好像在说他什么都明白，但他不在乎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，夏天走到了尾声，荷塘里的荷花开始凋谢，莲蓬从枯萎的花瓣间露出来，一颗一颗饱满地垂着头。
陆砚舟终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。
他在一次家宴上当众跟父亲提出，要娶沈知意为妻。
陆家炸了锅。陆老爷气得摔了杯子，陆夫人哭得几乎晕过去，连一向疼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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