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人
黄昏时分，最后一位病人终于从药庐离开。我关上木门，转身看着满墙的药柜，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气息。这座药庐建在村口已经三年了，三年来我救治了无数病人，却始终治不好自己身上的毒。
我叫沈青黛，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女大夫。村民们都说我医术高明，药到病除，却没人知道我这双手不仅能救人，也能杀人。
三年前，我还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药王谷弟子。药王谷以医术闻名天下，谷主叶无尘更是被世人尊为医圣。我从五岁起就被师父收养，他教我辨识百草，研习医理，将我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。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留在药王谷，悬壶济世，直到那个秘密被我发现。
那天夜里，我因为白日里配错了一味药，想趁夜深人静时重新配制。经过师父的丹房时，却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。我本以为是师父在指导师兄们夜读医典，可走近了才发现，那是师父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对话。
“这批药人已经养了十年，药性已经成熟，可以取用了。”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沙哑而冷酷。
“再等等。”这是师父的声音，平静得让我脊背发凉，“他们的气血还不够纯粹，再用药养三年，效果会更好。”
“等不及了，贵妃娘娘的病不能再拖。”
“那就先用年纪最小的那个，虽然药力不足，但也能保娘娘三年无恙。”
我站在门外，浑身颤抖。药人，那是传说中以活人为鼎炉，用百种毒草喂养，最后取其精血入药的邪术。而师父，那个教导我医者仁心的人，竟然在养药人。
我悄悄退开，却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个人。是大师兄顾长渊，他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，一把捂住我的嘴，将我拖进了旁边的药房。
“你都听见了？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我点头，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。顾长渊松开手，靠在墙上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谷中共有十二个药人，最小的只有七岁，最大的已经十九岁。”他的声音空洞而绝望，“我也是其中之一，从五岁起就被喂食各种毒草。师父说这是在培养我的体质，将来能百毒不侵，成为一代名医。我信了，一直信了，直到去年我无意中发现，那些被师父说送去山下历练的师弟师妹，其实都被送进了宫里，成了贵人们续命的药引。”
那一夜，我和顾长渊制定了逃跑计划。我们要救出剩下的人，哪怕拼上性命。可我们低估了师父的警觉，也低估了这座山谷的森严。计划败露的那天，顾长渊挡在我身前，被师父一掌击碎了心脉。
“青黛，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师父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，“你本可以成为我最得意的弟子，继承我的衣钵。”
“你的衣钵就是这些沾满鲜血的药人吗？”我抱着顾长渊逐渐冰冷的身体，嘶声质问。
师父没有回答，只是挥了挥手，几个黑衣人便将我拖进了地牢。在那里，我见到了那些被囚禁的药人，他们眼神空洞，身上布满了各种毒草侵蚀的痕迹。而我也从那天起，成了他们中的一员。
百种毒草，每日灌入体内，那种痛苦比死亡更甚。但奇怪的是，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渐渐失去神智，反而在万毒侵蚀中，身体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变化。我发现自己能感知到各种毒性的强弱，能用内力引导它们在体内流转，甚至可以将其逼出体外。
两年的囚禁，我表面上和其他药人一样，变得痴傻麻木，实际上却在暗中积蓄力量。终于在一个雨夜，我趁着守卫换班的空隙，打碎了牢笼，放出了所有还能行动的药人。谷中一片混乱，火光冲天，我趁乱逃出了那座炼狱。
我一路逃亡，最终在这个偏僻的山村安顿下来。凭借一身医术，我成了村里的女大夫，表面上过着平静的生活。但我心里清楚，师父不会放过我，他一定会找到这里。
这一天，终于来了。
当我推开药庐的门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月光下时，我反而感到一种解脱般的平静。三年不见，师父的头发白了许多，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青黛，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。”他看着我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，“能在万毒蚀体中活下来，还练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，你是我所有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个。”
“你来这里，只是为了说这些吗？”我声音平静，手却已经悄悄握住了袖中的银针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师父向前走了一步，“贵妃娘娘已经等不了太久了，而你的血，是这世上最完美的药引。只要你愿意，我可以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到药王谷，继续做我的弟子。”
“然后呢？等我的血被抽干，尸体被当成药渣丢弃？”我冷笑，“师父，你口中的医者仁心，难道就是这些吗？”
师父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你懂什么？这世间有权势的人才能决定对错。贵妃娘娘的命，比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重要。用几个药人换她的安康，这是天大的划算。”
“那你的命呢？”我忽然问。
师父一愣。
“这些年，你为了研究药人之术，自己试了无数毒药，五脏六腑早已被毒素侵蚀。你之所以急着找最好的药引，不只是为了贵妃娘娘，更是为了你自己吧？”
师父的脸色变了。我怎么会知道这些？因为我逃出药王谷之前，偷偷看过他藏在密室里的医案，上面详细记载了他用自己试毒的过程。他想要长生，想要超越凡人的寿命，所以他在自己身上做了最疯狂的实验。
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，忽然脸色一白，捂住胸口跌坐在地。
“师父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村子住下来吗？”我缓缓走到他面前，“因为这里生长着一种叫‘断魂草’的毒物，它的花粉能催发所有潜伏的毒性。你进村的时候，已经吸入了足够多的花粉，现在你体内的毒素正在全面发作。”
师父瞪大眼睛看着我，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我蹲下身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会救你，用我的血做药引，解你身上的毒。但从此以后，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，失去所有内力，再也不能行医，再也不能害人。这是你教我的，医者，当以救人为先，哪怕那个人是仇人。”
我割破手腕，将血滴入他口中。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喉咙流下，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悔恨，但很快就被痛苦取代。
三天后，师父离开了村子。他走的时候步履蹒跚，像一个真正的老人。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，心里没有恨，也没有解脱。
顾长渊，我救了他，你会怪我吗？我抬头看着天空，似乎又看见那个月光下苍白的少年，他正对着我微笑。
我转身回到药庐，继续为村民们看病。这座药庐依然会开下去，而我也会继续做一个大夫，用这双手去救人，去赎罪，去完成那些药人没能走完的人生。
也许有一天，当我的血液流尽，当这具身体再也撑不住的时候，我会去找他们，告诉他们，我没有辜负那个雨夜的约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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