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录
深夜的雨像是从天上泼下来的墨，把整个青云山浇得一片漆黑。
山腰的道观里，林昭正窝在藏经阁的角落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。他是观里辈分最低的小道士，入门三年，干的都是扫地挑水的杂活，连正经的修行法门都没摸过几页。师兄弟们私底下都笑话他，说他灵根驳杂，这辈子也就配当个看门的。
藏经阁的油灯忽明忽暗，窗外的风灌进来，吹得书页哗哗作响。林昭打了个哈欠，正打算把册子塞回去睡觉，指尖却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。他嘶了一声，低头一看，那本破旧的册子封皮上嵌着一枚暗红色的铜扣，边缘锋利得很，血珠已经渗了出来，恰好落在铜扣正中的凹槽里。
下一刻，整个藏经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，所有书架同时震颤起来。林昭吓得往后一缩，却看见那本册子上浮起一层血红色的光，像活物一样沿着他的手指攀爬而上，直直钻进了他的瞳孔。
一股冰凉的洪流瞬间涌入脑海，无数文字像刻刀一样凿进意识深处。他痛苦地蜷缩在地，眼前闪过一幕幕肉眼从未见过的景象——山野间行走的狐影、水底沉睡的蛟龙、枯骨化成的美人在月下起舞。那些画面不是幻觉，而是某种记录，像是一本以血为墨、以骨为纸的古老卷宗，正在他的灵魂里徐徐展开。
混乱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当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，林昭才从地上撑起身体，浑身冷汗淋漓。他喘着粗气看向自己的双手，掌心没有任何变化，但他的头脑里却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本册子的全部内容，已经刻在了他的记忆里。册子本身则化为齑粉，散落一地。
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，脑海里那些文字自动排列重组，最终在最前方浮现出两个字。
妖录。
原来青云山脚下那座荒废已久的镇妖塔，并非世人口中的传说。三百年前，青云祖师曾游历天下，将一百零八只大妖的魂魄封印于塔中，并亲手写下这部妖录，记录每一只妖的来历、习性、弱点与封印之法。这部妖录本该代代相传，由历代观主执掌，但在两百年前的一场内乱中遗失，从此下落不明。
谁也没想到，它一直就躺在藏经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，等一个灵根驳杂的杂役道士用血去唤醒。
林昭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，道观里就出了大事。
当天午后，山下的村子里来了几个衙役，说是有妖物作祟，已经有七八户人家的孩子被掳走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观主派了几个内门弟子下山查看，结果第二天只回来一个，还断了一条手臂，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“石头……石头会吃人……”
观主脸色铁青，当即封锁山门，不准任何人再下山。林昭站在人群后面，脑海里妖录的内容却自动翻到了某一页——石魂妖，生于古战场万人坑之下，吸食怨气成形，可附于山石之中，喜食童男童女精气，弱点在眉心三寸，以雷击木刺之可破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这段话念了出来。
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，观主的眼神尤其复杂，像是惊愕，又像是忌惮。沉默了几息之后，观主把他单独叫进了静室，关上门，一字一句地问：“你从哪里知道的？”
林昭没有隐瞒，把藏经阁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观主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叹了口气，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柄桃木剑，递到林昭手里。那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，入手温热，像是还带着前任主人的体温。
“这是青云祖师当年斩妖所用的法器，名唤惊蛰。”观主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妖录认你为主，这是命数。从今天起，你不再是杂役弟子。但你记住——妖录里的每一只妖都在塔下压着，封印已经松动了两百年，如今山下那石魂妖只是开始。若你不能在封印彻底崩毁之前找到加固之法，这一百零八只大妖重见天日的时候，方圆千里，不会有一个活人。”
林昭握着那把桃木剑，只觉得千斤重。
当天夜里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，独自背着剑下了山。
妖录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大。那些刻在脑海里的文字不仅仅是知识，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。他走在山路上，耳边的风声里能分辨出不属于人间的低语，目光所及之处，草木山石之间若有若无的妖气像烟雾一样清晰可见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隐隐震动，那是镇妖塔里群妖的脉搏，沉稳而危险，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。
村子已经空了。幸存的村民逃到了邻镇，只留下满街的狼藉和几间贴满符纸的屋子。林昭循着妖气最浓的方向走，最终在村后的一片乱石岗停下了脚步。
月光下，那些嶙峋的巨石像是有了生命，缓慢地起伏呼吸。石堆正中央，一块足有两人高的青黑色巨石表面，浮现着一张扭曲的人脸，眼眶是两个幽深的黑洞，嘴里还叼着一只小孩的布鞋。
林昭握紧了惊蛰剑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只是一个入门三年的杂役，连最基本的驱邪咒都念不利索。可妖录里的文字在他脑海里闪闪发光，告诉他那只石魂妖的眉心就是那张脸的额头正中央，只要一剑刺进去，就能让它魂飞魄散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冲了上去。
石魂妖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。地面猛地一震，无数碎石像暴雨一样迎面砸来。林昭侧身躲过，脚下一块石头却突然隆起，把他绊了个踉跄。那只巨大的石臂已经横扫过来，带起的风声像是厉鬼的哭嚎。
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挥出了惊蛰剑。
桃木剑与岩石相撞的瞬间，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，金色的光芒像电流一样窜上石臂，炸开一片裂纹。石魂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，整片乱石岗都在颤抖。林昭趁机翻身跃起，踏着一块翘起的石板借力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双手握剑，朝着那张巨脸的额头正中狠狠刺下。
剑尖刺入的触感像是刺穿了一层腐朽的皮革，紧接着，一股黑烟从裂口里喷涌而出，带着浓烈的腥臭。石魂妖的嚎叫声震得林昭耳膜生疼，但他死死握住剑柄不肯松手。黑烟越喷越多，整块巨石的表面开始龟裂，最后轰然一声，碎成了一地齑粉。
林昭摔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浑身像是散了架。但他没有时间休息——妖录的感知里，远处镇妖塔方向传来的震动，在他斩杀石魂妖的那一刻，骤然加剧了。
他擦掉嘴角的血迹，望向青云山深处的方向。月光下，那座荒废了三百年的镇妖塔像一根黑色的针，刺破夜幕矗立在那里。塔身周围的空气在扭曲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撞击着封印。
一百零八只妖，才杀了一只。
而封印的崩毁速度，似乎因为他这贸然的一剑，变得更快了。
林昭撑着剑站起来，一步一步朝着镇妖塔的方向走去。他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妖物在等着他，也不知道自己这点微末的道行能撑到什么时候。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——妖录已经和他的魂魄绑在了一起，镇妖塔若破，他首当其冲就会被群妖反噬而死。而若能在封印彻底崩毁之前，按照妖录的指引，将一百零八只妖逐一斩杀或重新封印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山路崎岖，夜风凛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山上的道观，那里灯火通明，师兄弟们大概还在讨论明日的早课。他们不知道山下的世界已经在崩塌的边缘，不知道那个他们看不起的杂役道士，正扛着一把祖师留下的桃木剑，走向一场孤注一掷的战争。
林昭转回头，大步走进了黑暗里。
镇妖塔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，塔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明灭不定，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。他走到塔前，伸手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门轴发出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塔内一片漆黑，但妖录的感知让他不需要眼睛也能看清一切。第一层的大厅正中，地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，八条锁链从八卦的八个方位延伸出去，没入墙壁之中。其中一条锁链已经断裂，断口处残留着石魂妖的气息。
林昭蹲下身，捡起那条断裂的锁链看了看。锁链上刻满了细密的镇妖符文，但此刻那些符文已经黯淡无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殆尽。
妖录告诉他，每一条锁链对应一只妖。锁链断裂，意味着那只妖已经脱离了塔的束缚，可以自由活动。目前只有石魂妖的锁链彻底断裂，但其他锁链上的符文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，最快的一条，最多还能撑三天。
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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